印度经济增长是奇迹?他们连工业化的门还都没摸到
日期:2026-02-25 11:46:42 / 人气:42

作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发展经济学家之一,张夏准的核心主张可概括为:发展中国家必须依靠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与制度建设,实现生产能力跃迁,而非依赖自由市场自发完成工业化。在此次《印度教徒报》“前线”专栏的独家专访中,他对印度经济的分析与其理论高度契合——印度所谓的高GDP增速并非经济奇迹,其根本症结在于始终未真正实现工业化,表面的经济扩张缺乏产业根基与社会包容性,未来仍需坚定走工业化道路,而非停留在政策口号层面。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,以供读者批判参考。
经济学家张夏准(Ha-Joon Chang)。图源:《印度教徒报》“前线”专栏
美国前总统唐纳德·特朗普于2025年4月2日宣布实施“解放日”关税(“Liberation Day”tariffs),颠覆了延续数十年的全球经济秩序。为重振美国制造业并减少贸易逆差,特朗普对所有进口商品加征10%的基础关税,并针对特定国家追加额外关税。印度最初面临27%的关税税率,随后在2025年8月被提高至50%,原因是特朗普指责印度购买俄罗斯原油,间接资助了俄乌战争。
尽管印度商务部长皮尤什·戈亚尔(Piyush Goyal)向企业和出口商承诺,将很快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以降低关税,但任教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(SOAS)、著有十余本关于全球发展与产业政策书籍的张夏准指出,这远远不够。在专访中,他深入探讨了印度长期经济发展、工业化失败的原因,以及在自动化、日益加剧的保护主义和人工智能威胁背景下,印度仍可能实现工业化的路径。
一、自由贸易≠国际贸易:发展中国家需保护幼稚产业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2026年早些时候,你在接受《雅各宾》杂志采访时曾表示“不应再回到自由贸易”。对于过去三十年在印度和亚洲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而言,自由贸易与全球化曾是推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。那么,为何世界不应重返这一模式?
张夏准:这其中存在术语混淆。开展国际贸易、向全球市场出口,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——发展中国家需要进口先进技术(机器、中间产品、技术许可等),而这些必须用外汇支付,因此必须赚取硬通货,没有国际贸易就无法实现经济发展。但这并不等同于“自由贸易”,即便存在一定贸易壁垒,依然可以出口。例如,20世纪70年代国际贸易占GDP比重的增长速度远超80年代——而后者正是大规模贸易自由化的时期,因为贸易壁垒只是决定贸易水平的诸多因素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发展中国家无法通过自由贸易实现发展,这有充分的历史和理论支撑。20世纪60年代初,印度与韩国发展水平基本相当:1961年印度人均收入88美元,韩国为94美元。但韩国决心进军汽车、造船、电子等高科技产业,在产业初期,必须给予强有力保护,否则会被彻底击垮。
以韩国现代汽车为例,1976年现代仅生产1万辆汽车,而同年福特生产190万辆、通用汽车接近480万辆。若当时韩国实行汽车自由贸易,现代汽车会瞬间消亡。因此,直到1988年,韩国政府不仅设置高额关税,还全面禁止外国汽车进口;直到1998年,才解除对日本汽车的禁令,同时提供大量直接和间接补贴。这种“幼稚产业保护”,正是韩国培育出汽车、电子、造船等关键产业的核心原因。
二、印度保护主义失效的关键:只护既得利益,不培生产能力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印度在1991年经济自由化之前,也曾实行强有力的保护主义政策。那么,为何印度的做法未能奏效?
张夏准:因为印度直到20世纪80年代,贸易保护政策的核心都是维护现有生产者的既得利益,而非帮助它们积累生产能力、走向国际市场。以印度汽车行业为例,政府曾认为生产优质汽车是迎合西方消费主义,因此长期坚持生产老款奥斯汀大使车型——20世纪50年代这种车型尚可接受,但到了80年代仍坚持生产,就显得荒谬可笑。最终,印度不得不引入铃木及其他日本制造商生产更优质的汽车。
我必须强调,只有当贸易保护政策被用来培育本国幼稚产业,使其具备全球出口竞争力时,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印度的保护主义,从本质上而言是“无效保护”,自然无法推动工业化发展。
三、比“过早去工业化”更糟:印度从未真正实现工业化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但印度在完成初创产业保护阶段后,并未进入制造业的良性循环。这种情况确实没有在印度出现。
张夏准:的确,许多发展中国家经历了“过早去工业化”(premature deindustrialisation),但印度的情况更令人担忧——它甚至从未真正实现过工业化。20世纪60年代初,印度制造业占GDP比重为14%,2000年代一度上升至18%,而如今已回落至12%至13%。
以巴西为参照,20世纪80年代中期,巴西制造业占GDP比重约为35%,如今降至约10%,这是“过早去工业化”的典型表现;而印度,连2000年代达到的较低工业发展水平都未能维持,这意味着其工业化进程不仅没有推进,反而在倒退。
四、工业化失败的根源:政治经济结构失衡,金融资本主导资源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尽管如此,印度仍抱有成为全球制造中心的雄心。政府为此已推动了二十年,2014年莫迪总理更是推出了“印度制造”倡议。然而,印度始终未能成功,错过了两次从中国转移出的制造业投资浪潮,这些投资最终流向了东南亚地区。为何印度屡次工业化失败?
张夏准:根本原因在于印度的政治经济结构——印度的商业精英并不真正支持深度工业化。这些精英要么集中在金融领域,要么即便身处工业领域,也与金融资本紧密绑定;而金融资本最看重短期投资回报率,并不青睐工业化这种需要长期投入、慢回报的领域。
工业化需要经历一段“金融抑制”时期:如果股东持续要求分红,企业就无法留存足够资金用于再投资。以印度著名钢铁企业安赛乐米塔尔为例,拉克希米·米塔尔是通过精明的并购而非技术创新,建立起这家企业的。这背后反映的,是印度精英阶层不愿等待10到15年,不愿牺牲短期财务回报,去培育长期生产能力的浮躁心态。
此外,工业化需要对工人技能、基础设施、研发(R&D)进行持续投入,但印度最新的研发数据显示,其研发投入占GDP比重仅约0.6%,远低于经合组织(OECD)国家3%的平均水平,更无法与韩国5.2%的投入相比。
我担心,印度从未真正致力于发展制造业:早年虽建立了部分制造业,但并无融入全球经济的雄心;后来政府和企业虽口头上喊着“发展制造业”,却未采取实质性举措——他们不愿放弃短期利益,去换取一个以工业为驱动的长期经济前景。
2025年8月14日,旁遮普邦(Punjab)一家工厂钢材加工生产线上的工人。图源:《印度教徒报》
五、投资的关键:不在于规模,而在于方向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金融过度化与股东资本主义将资本从生产性能力中抽离。疫情后,印度经历了一场金融繁荣,但这一繁荣似乎日益脱离实体经济。你的研究指出,投资占GDP的比重是实现持续工业化的核心指标:中国超过40%,韩国为33%,而印度——尽管仍处于较低的发展阶段——却仅勉强达到30%。你如何评估这一现象?
张夏准:经济成功的秘诀并不神秘,最关键的指标是“是否投资”,从这一点看,印度的表现不算太差。但更重要的是,投资的领域是否正确。
工业化需要将资本投入基础设施、教育、技能培养、机械设备、技术许可等生产性领域,缺乏这些投资,就不可能有“魔法式”的经济增长。印度是人均收入不足3000美元的相对贫困国家,但体量庞大、资本充足,且拥有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与科学家,完全有能力在少数关键产业中培育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工业体系。但这些潜力未能转化为现实,核心原因是政府并未做出真正严肃的努力。
六、引导资本回归实体经济:约束金融+有效沟通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在你的研究中曾提出,国家应在发展的各个阶段更积极地参与资本配置。那么,政府如何在不引发市场恐慌的前提下,将资本配置从金融市场重新引导至生产性领域?
张夏准:当金融化程度过高时,这一过程会非常困难——金融市场追求短期收益,对任何可能削弱其回报的举措都会做出负面反应。应对之道在于双管齐下:一方面,适度约束金融行业的过度权力;另一方面,采取有说服力的沟通策略。
政府必须让公众明白,对金融部门的限制虽会在短期至中期降低金融利润,但会开启企业转向机器设备与研发投资的新趋势。例如,政府派遣人才赴海外学习工程时,必须确保他们学成归国,而非流向美国或英国的咨询公司与投资银行。
更重要的是,要通过实际行动证明“等待是值得的”。即便在金融界,也有许多人明白:拥有一个更大经济体中较小的份额,远胜于在一个小经济体中占据巨大份额。如果金融部门多数人相信,印度经济战略改革能提升长期增长前景,他们也会认可这一新路径符合自身利益。
2014年9月25日,印度总理纳伦德拉·莫迪(Narendra Modi)在德里出席“印度制造”(Make In India)启动仪式。图源:《印度教徒报》
七、私营部门缺位:资产负债表良好,却不愿扩大产能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私人部门投资在印度长期滞后。财政部长尼尔马拉·西塔拉曼(Nirmala Sitharaman)多次敦促企业加大投资。2026年早些时候,她指出:“企业资产负债表状况良好,却将可投资金闲置,而非用于产能扩张。”
张夏准:这正是关键所在。私营部门必须主动投资,政府能做的终究有限。政府需要通过多种方式引导私营部门投向正确的产业——无论是通过国有银行体系的金融杠杆,还是通过构建有说服力的叙事激励投资,或是促成企业与政府之间的社会契约。每个国家都需探索适合自身的路径,但有一点毋庸置疑:必须投资正确的领域。
八、特朗普关税不可持续:短期冲击,长期无需过度恐慌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特朗普的“解放日”关税政策冲击令怀揣工业化梦想的印度政策制定者。印度原本希望利用关税套利机会,但乐观情绪很快消退。面对这种贸易不确定性,各国政府该如何应对?
张夏准: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不可能长久。在美国,关税的最终决定权属于国会,他通过《国际经济紧急权力法》绕开国会实施关税的做法已遭挑战,目前案件正由最高法院审理,未来几个月内可能被推翻。
即便政策未被推翻,美国2027年将迎来中期选举,国内通胀压力也在不断上升。特朗普的做法相当愚蠢:若真想遏制中国,本应联合印度、韩国、日本,宣布“不对你们征税,但对中国征收100%关税”,让这些国家取代中国的制造业份额;但他对所有国家加征关税,树敌众多,反而导致美国自身通胀持续攀升。
一种可能的情景是,通胀快速加剧,到2026年夏季,共和党陷入困境,被迫向特朗普施压以缓和保护主义政策。即便这种情况未发生,我们也应清醒认识到:特朗普并非君主,其政策不应被视为永久状态。2026年印度面临50%的关税,但2027年很可能调整,四年后几乎肯定不会维持这一水平。
九、印度仍能实现工业化:服务业救不了印度,AI将加剧危机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印度还能实现工业化吗?尽管GDP增速保持在6%至7%之间,位居全球前列,但考虑到其庞大的年轻劳动力群体和持续存在的失业问题,这种增长仍显乏力。在数十年未能实现制造业可持续发展之后,如今又面临人工智能、自动化以及特朗普关税的多重冲击,印度是否仍能将工业化作为通往繁荣的道路?
张夏准:坚决地回答:能。没有一个国家能在缺乏实质性工业化的情况下,实现高水平的生活质量。卡塔尔等资源型国家是少数例外,但即便是常被称作“服务业主导繁荣”的瑞士和新加坡,若以人均制造业增加值衡量,仍位列全球最工业化国家之列——瑞士人均制造业附加值居世界首位,新加坡常年位居第二至第四。它们的服务业之所以强大,正是因为背后有繁荣的制造业支撑:高附加值服务(工程、研发、设计咨询、金融等)的主要客户,正是制造业企业。
其次,印度常被视为“服务业主导发展”的成功案例,但与过去25年中国的成就相比,这一模式相形见绌。印度在部分出口导向型服务领域表现不错,但主要集中于附加值较低的环节,如后台处理、呼叫中心、基础软件编码,未能实现产业升级。印度有美国运通、麦肯锡级别的全球性服务企业吗?没有。
我并不认为AI会在未来五年彻底改变世界,但有一类产业将受到AI严重冲击——恰恰是印度目前依赖的服务业。例如,AI已能胜任基础编程工作,印度将成为AI冲击下的主要受害者之一。它必须尽快转型,必须走上工业化之路。
2025年11月23日,在西孟加拉邦(West Bengal)的纳迪亚(Nadia),一名农民正在芥菜地里喷洒杀虫剂。图源:《印度教徒报》
十、反驳“工业化过时论”:制造业是技术创新的核心载体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印度前央行行长拉古拉姆·拉詹(Raghuram Rajan)曾多次表示,印度已经错过了制造业的发展机遇,无法再效仿亚洲工业化国家(尤其是中国)的发展路径,原因是工厂自动化趋势日益增强,最终将抵消其低成本优势。他认为,印度应将服务业作为主要增长模式。这种观点正确吗?
张夏准:不正确,这一判断存在严重偏差。
首先,如果拉詹担心自动化(包括AI)的冲击,他更应担忧印度当前依赖的服务业——AI最先取代的,正是数据处理、基础编程、呼叫中心等低附加值服务岗位,而这正是印度服务业出口的核心领域。相比之下,制造业虽也受自动化影响,但产业链长、本地化需求高、技术溢出效应强,反而更具抗风险能力和升级空间。
其次,全球范围内,制造业的重要性并未下降。过去50年,制造业在全球产出和就业中的占比基本稳定,变化的只是地理分布——从发达国家转移到中国和其他亚洲国家,制造业并未消失,而是重构。
更关键的是,制造业是技术创新的主要载体。在美国、英国这类制造业仅占GDP 9%-10%的国家,60%至70%的研发活动仍集中在制造业领域;在德国、韩国等工业强国,这一比例高达80%至90%。一旦放弃制造业,国家整体的技术进步速度将显著放缓。
我真正担忧的是,像拉詹和丹尼·罗德里克(Dani Rodrik)这样的经济学家,正在误导发展中国家,使其误以为“工业化已过时,仅靠服务业就能实现繁荣”。这是一种危险的错觉。
十一、印度工业化的可行路径:立足国内需求,培育关键产业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面对当前工厂自动化、AI冲击、贸易壁垒上升和西方保护主义抬头的现实,若印度仍决心推进工业化,有哪些可行的政策选择?
张夏准:印度将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国内需求。它是一个大国,和中国一样——中国之所以大力发展出口,是因为需要通过出口赚取外汇,维持进口先进技术的能力;但像印度这样的大国,必须为国内市场发展一些基础制造业。这听起来不如为美国医院解读MRI扫描那么光鲜,但人们需要吃饭、需要家用电器,需要这些基本生活物资,这正是工业化的基础。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印度必须为国内市场生产更多的鞋子、牛仔裤、纺织品和消费类电器吗?
张夏准:是的!如果无法为普通民众提供这些基本生活所需,经济增长和发展又有什么意义?印度在某些领域,如制药业,已具备世界级能力,为何不借此推动相关产业升级?若要实现增长,还需要大量能源,为何不发展绿色能源产业?有许多并不困难的事,都可以用来推动工业化,关键在于行动。
十二、自贸协定的隐患:短期缓解,长期冻结经济升级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迄今为止,印度对特朗普关税的应对方式是,努力多元化其失去的美国出口市场份额,并加快与英国、澳大利亚、阿曼、新西兰等国签署双边自由贸易协定。这足够了吗?
张夏准:短期内这或许并非坏主意,但如果持续与更发达的国家签署自由贸易协定,将削弱印度培育幼稚产业的能力。例如,若与澳大利亚签署自贸协定,印度就难以发展采矿设备产业——而澳大利亚正是该领域的全球领先生产国之一,印度企业将持续从澳大利亚购买设备,无法通过贸易壁垒保护本国相关产业。
这些自贸协定或许能让印度更深入地进入海外市场,但别忘了,它们也会将印度的经济状态“冻结”在当下,使其无法实现产业升级。这只是一种短期的缓解措施,而非长期解决方案。
十三、“国家冠军企业”的正确打开方式:有条件的支持,而非盲目补贴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莫迪的标志性政策之一是打造像阿达尼集团(Adani Group)这样的“国家冠军企业”。人们常将其与韩国的财阀相提并论。但考虑到印度的政治经济环境,这是否会冒着加剧权贵资本主义的风险,从而导致经济停滞而非加速增长?
张夏准:我认为创建并支持大型企业很重要,因为它们最终有望成为全球竞争者。但关键在于,这种支持必须设定前提条件。
如果利用纳税人的钱为这些公司提供保护和补贴,它们就必须在生产力、就业和出口方面有所作为。这正是日本、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过去擅长的做法——例如,要求外商投资时必须与当地企业成立合资公司,强制外资转移技术、培训工人;作为回报,合资公司需按计划提高国产化率,比如10年内从55%提高到85%。
政府不能只是把钱撒出去,寄希望于企业“自然成功”。支持必须是有条件的:如果公司在10年内表现不佳,政府就应撤销支持。只有这样,才能避免权贵资本主义,真正让“国家冠军企业”带动工业化进程。
2018年2月21日,高塔姆·阿达尼(Gautam Adani)在勒克瑙(Lucknow)举行的2018年北方邦投资者峰会上致辞,印度总理莫迪出席了此次会议。图源:《印度教徒报》
十四、增长的陷阱:财富集中与“飞地型增长”不可持续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但在印度目前的发展阶段,财富集中程度似乎非常严重。南非为其G20主席国任期委托的一份报告发现,在2000年至2023年间,印度顶层1%人口的财富飙升了62%,而在中国这一数字仅为53%。
张夏准:从长远来看,一个国家需要让民众相信,这个体制是在为他们服务的。这也是特朗普能当选的原因——他无意帮助普通民众,却通过声称“体制失效”“为民众而来”获得权力,而其政策最终往往伤害穷人。
印度顶层的财富集中是一个巨大的问题。在一个仍有数百万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国家,发展战略必须能为穷人带来福祉。莫迪之所以受欢迎,是因为他确实提供了一些基本保障,如厕所和供水。即便对精英阶层而言,分享一部分财富给贫困阶层也符合自身长期利益——否则,民众的不满终将摧毁整个体制。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对政府数据的分析发现,尽管印度在过去十年见证了强劲的GDP增长率,但农村实际工资的增长却一直处于停滞状态。整整持续了十年。
张夏准:这让我十分惊讶。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在各国的经济史以及国家发展的进程中,你是否发现过类似的情况?印度的一些经济学家称之为“一个非常令人费解的趋势”。
张夏准:这就是“飞地型增长”(enclave growth)。已故美国经济学家兰斯·泰勒(Lance Taylor)1976年曾写过一篇关于巴西的论文《“比林迪亚”经济学》,他认为巴西就像是“叠加在印度之上的比利时”——富人聚居的小岛,周围环绕着大批穷人。如今的印度,正在变成泰勒笔下的“比林迪亚”。
这种增长模式,无论在经济上还是政治上,都是不可持续的。想想东亚国家,尽管它们曾有军人主导、一党统治等问题,但之所以能维持增长轨迹,是因为它们与穷人分享了增长成果——进行土地改革,为弱势群体提供保护措施。例如,直到20世纪90年代,韩国还严格限制大型零售店,保护小零售店;为中小企业保留特定行业(如豆腐制作),不让大公司涉足。这些措施虽不能让小业主暴富,但能让他们维持生计。最终,随着快速工业化,非正规就业人员被吸纳进正规经济,实现了共同发展。
印度必须摒弃“飞地型增长”,创造一种更具包容性的经济增长模式。
十五、延伸思考:经济学教育的困境——单一理论无法解释发展
“前线”专栏记者:最后一个问题,这与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无关。2026年,你在《金融时报》上将经济学教育称为“思想界的俄罗斯航空”(Aeroflot of ideas)。在你看来,到底哪里出了问题?
张夏准:许多经济政策实际上并非由经济学家制定——在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,所有高层决策者都是工程师和科学家,在现实世界中,经济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要。
当今经济学的核心问题,是被新古典主义理论单一统治。正如所有理论一样,新古典主义理论在某些方面擅长,但在解释经济发展时却无能为力——它最初是为了解释发达经济体、基础制度完备情况下的市场交换,用它来指导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,必然会出错。
不同的理论为不同的目的而存在:凯恩斯主义擅长理解宏观经济波动和金融危机,但在组织产业发展时作用有限。我们需要多元化的理论环境,让不同理论各展所长。遗憾的是,现在到处都在单一应用新古典主义视角,这是行不通的。
更糟糕的是,新古典经济学家形成了极其狭隘的现实理解方式——一切都追求数据、追求指标,对历史、政治经济学、社会学等因素的理解,要么被视为装点门面,要么被认为毫无用处。学生毕业时具备数据处理能力,却不了解历史背景、政治环境,无法给出具有现实意义的政策建议。这正是当前经济学教育的最大困境。
结语
张夏准的专访,本质上是对印度经济增长的一次“祛魅”:6%-7%的GDP增速看似亮眼,但背后是制造业萎缩、金融资本错位、研发投入不足、增长成果分配失衡的深层隐患。印度所谓的“经济奇迹”,不过是缺乏工业化根基的“空中楼阁”,连工业化的门都未真正摸到。
对印度而言,工业化不是“选择题”,而是“必答题”——AI对低附加值服务业的冲击日益临近,特朗普关税的短期冲击尚可应对,但长期来看,唯有通过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、有条件的幼稚产业保护、引导资本回归生产性领域、构建包容性增长模式,才能真正走上工业化道路,实现经济的可持续繁荣。
而张夏准的核心观点,对所有发展中国家都具有启示意义:工业化从来不是自由市场的“自然产物”,而是国家战略、产业政策、资本引导与社会包容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放弃工业化,依赖低附加值服务业,终将陷入增长困境;唯有坚守工业化初心,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经济的跃迁。
作者:杏彩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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