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香港人物传记系列

翁美玲：她只活了26岁

却成了几代人心里唯一的黄蓉

第二集｜1974—1981

剑桥与伦敦之间，异乡少女怎样长出黄蓉的灵气

图 1｜1976年前后的翁美玲英国生活照。离开香港后，她在剑桥与伦敦之间重新学习生活，也慢慢长出后来观众熟悉的敏感和灵动。

“她带着英国的风，带着香港的根，也带着一身很难被看透的敏感。”

1974年，15岁的翁美玲离开香港，到了英国。

这不是一次普通留学。

她不是大学毕业后主动选择去海外深造的成年人，也不是在家庭完整、安排妥当的情况下出国见世面。她离开香港时，人生已经有过几次转折：父亲早逝，母亲再婚并先到英国生活，自己曾留在香港由舅父照顾一段时间。

等到她终于飞往英国，名义上是与母亲和继父团聚，可对一个15岁的女孩来说，那同样意味着把熟悉的城市、学校、语言和朋友全部放在身后。她与母亲、继父最初住在伦敦附近Ilford一带的Barkingside，后来又搬到剑桥附近的Histon。

图 2｜Barkingside一带外卖店地点资料图。

如果说香港童年给了翁美玲最早的伤口，那么英国岁月给了她另一层气质。

那种气质后来很难用一句话讲清。她不是完全香港式的女孩子，也不是完全英国化的华人少女。她回到香港后，能讲粤语、能拍TVB古装剧、能演黄蓉，却又带着一点海外成长留下的疏离感。她不像传统港姐那样端庄，也不像普通电视剧花旦那样完全贴地。她小巧、机灵、敏感，有时显得很活泼，有时又像离人群隔着一点距离。

这层“距离”，很可能就是在英国长出来的。

刚到英国时，她需要重新适应学校。公开资料根据TVB《K-100》访问整理称，翁美玲到英国后曾参加grammar school考试，并进入Ilford County High School for Girls；后来她继续在剑桥一带完成GCE O-Level课程。

这并不是一段轻松的“海外成长”。

她后来在镜头前的聪明，有一部分像是天生灵气；但如果放回这段经历看，也可以说是环境逼出来的适应力。一个人在异国生活，不能反应太慢。你要会看人，听懂暗示，知道别人笑什么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，什么时候该保护自己。

翁美玲很快显出她的能干。

继父后来在访问中说，她很聪明，别人教一次就会；刚到英国不久，有一次继父生病不能在外卖店厨房工作，她从未正式做过厨房工作，却凭平日观察把事情处理下来。访问中还提到，她常在家里经营的外卖店帮忙，起初在Essex的外卖店接单，后来家里搬到剑桥附近经营炸鱼薯条店，她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到店里帮忙；即使后来到伦敦读书，周末也会回家帮忙。

继父甚至说，她很会算账，是家里的“会计”，能帮家里处理账目，还能与律师、会计师、银行经理打交道。

图 3｜Histon外卖店地点资料图。继父访谈提到，翁美玲在家中经营的炸鱼薯条店帮忙，也能处理账目和事务。

图 4｜翁美玲在CCAT艺术楼前的资料照。她在英国读的不是表演训练，而是艺术与设计，这也为后来独特的视觉气质留下底色。

这一年，她也遇见了Rob Radboud。

Rob是荷兰男孩，后来长期保存并整理他与翁美玲在英国时期的回忆。他在自己网站的回忆中写到，1976年第一次见翁美玲，是在CCAT学生食堂；她总是一个人坐着，在黑色本子里写东西，长发及腰，看起来像一个孤独的中国女孩。Rob好奇她在写什么，便坐到她对面问她；她带着北伦敦口音回答，说自己在写日记。

图 5｜CCAT校园地点资料图。Rob回忆中的第一次相遇发生在CCAT学生食堂，一个独自写日记的中国女孩由此进入他的记忆。

Rob的回忆中还有一个细节：翁美玲常常不能在周末出去，因为要在家里的炸鱼薯条店帮忙；后来他发现她放学后会去图书馆，不急着回家，而是在那里看图册找绘画灵感，两人才有了更多独处和聊天的机会。她会给他讲中国文化，也讲自己在英国生活的方式；他则讲自己的荷兰背景和在英国的生活。

它更重要的意义，是让我们看到英国时期翁美玲的另一面。她不是完全封闭的异乡人。她也会交朋友，会恋爱，会在图书馆等人，会向对方讲自己的过去。Rob回忆说，她曾在去剑桥车站的路上讲到父亲早逝，讲到离开香港和朋友分别很困难，也讲到自己怎么来到Histon的炸鱼薯条店生活。

图 6｜1976年前后的英国生活照。Rob的回忆让人看见黄蓉之前的Barbara：会写日记、会恋爱，也会把旧伤藏在日常里。

这不是一个无忧少女的青春。

她的青春里有店铺油烟，有异国公交车站，有图书馆，有日记本，也有离开香港时的伤感。她很年轻，却已经有许多不能轻易对人讲的东西。她后来演黄蓉，眼睛里那种“我什么都懂，但我偏偏要笑给你看”的感觉，也许正来自这种早熟。

1976年到1978年前后，翁美玲在剑桥读书、帮家里店铺、与Rob交往，也慢慢确定了自己的设计方向。

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奔着娱乐圈去的。她学的是艺术和设计，后来进入伦敦Central School of Art and Design读纺织设计。公开英文资料写到，她完成CCAT课程后到伦敦学习textile design，在Central School of Art and Design读了四年，并取得学士学位；中文资料中常把这所学校称为伦敦中央艺术与设计学院，即后来中央圣马丁相关学院体系的一部分。

纺织设计这件事，很值得写。

很多人看翁美玲，只看她的脸。可她在入行前是认真学设计的人。纺织设计要看颜色、图案、材质、结构和细节，这种训练会影响一个人的审美。后来她拍照、穿衣、造型，总有一种轻巧又不俗的感觉。她不是只靠化妆师包装出来的女明星，她本身就懂一点设计和视觉。

这种审美训练，也让她在TVB女星中有一种特别气质。

她不是大气端庄型，也不是艳丽浓烈型。她更像一幅线条灵活的画：眉眼有动势，表情变化快，身形小巧但不呆。她演黄蓉时，观众会觉得这个女孩聪明，不只是因为对白说她聪明，而是她整个人的动作、眼神、姿态都像在转。设计训练也许并不能直接变成演技，但它会让一个人对形象、比例和细节更敏感。

图 7｜英国时期生活照。她在设计训练、异乡生活和青春经验之间形成的轻巧感，后来会成为黄蓉最难复制的气质之一。

1978到1980年前后，翁美玲在英国逐渐进入更开放的青年生活。

她不再只是刚到英国的香港少女，也不再完全依赖家里。她在剑桥、伦敦之间转换，读书、恋爱、帮家里做事，也开始接触华人社区活动。1980年，她参加伦敦华埠小姐竞选。BarbaraYung.nl整理的资料显示，1980年2月曾有多篇报纸图片和文章报道这场Miss Chinatown competition；其职业年表也写到她在1980年2月的伦敦华埠小姐竞选中获得第二名。

这次选美，是她后来回港参加香港小姐之前的预演。

但它和香港小姐不一样。

伦敦华埠小姐更像英国华人社区里的选美与社交活动。对翁美玲来说，这不是立刻踏入娱乐圈，而是第一次在一个公开舞台上被“以美貌和气质”评价。她不是冠军，但第二名已经足够说明，她在华人圈里有吸引力。

图 8｜翁美玲公开肖像资料。1980年伦敦华埠小姐竞选，是她回港参加香港小姐之前的一次公开亮相。

从这里开始，命运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移动。

如果没有这次选美，也许她会继续设计路线，毕业后找与纺织、服装或商业设计有关的工作；如果没有伦敦华人圈的公开亮相，她也许不会那么快想到香港小姐；如果不是母亲后来鼓励她回港参选，她的人生未必会和TVB发生关系。

翁美玲自己也许还没有完全意识到，那个舞台会把她带回香港。

1981年前后，她的英国生活已经走到一个关键节点。

一方面，她在设计学习上已经完成或接近完成重要阶段；另一方面，她和Rob的关系也经历变化。Rob后来整理的回忆目录中，1980年有“Breaking up”，1981年又有“Back together again”“Breaking up again”等篇目。她在英国并不是一段轻飘飘的青春。她有过认真恋爱，也有过拉扯和分离。

这段英国恋情后来常被拿来解释她的性格，说她爱得投入、情绪强烈、对感情缺乏安全感。这样的说法不能写得太绝对。一个人的情感模式不会只由一段恋情决定。可是可以肯定的是，翁美玲在英国时期已经经历过很深的依恋和分离，这些东西会影响她后来面对亲密关系的方式。

后来她回到香港，进入娱乐圈，这种双面性会被放大。

娱乐圈需要她笑，需要她漂亮，需要她接受访问，需要她拍剧、宣传、登台、面对媒体。但她内心并不是一个永远明亮、永远外向、永远不怕受伤的人。英国岁月已经让她学会适应，也让她学会隐藏。

她身上最特别的东西，就是在这几年长出来的。

不是单纯漂亮，而是那种混合气质：香港童年、英国青春、设计学生、华人女孩、家庭帮手、异乡恋人、日记书写者。等到1982年她回到香港参加港姐时，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本地少女。

她带着英国的风，带着香港的根，也带着一身很难被看透的敏感。

下一集，她会回到香港。

港姐没有给她冠军，却把她送进了TVB的大门。

而黄蓉，已经在门后等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