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访人：江南春（分众传媒创始人）
访谈平台：智讯智库
核心导语：AI重构内容生产与流量分发，营销行业彻底进入新阶段。流量红利见顶、内容严重过载、算法日趋内卷，品牌的生存逻辑已然改写。江南春在深度访谈中直击行业本质：AI时代，品牌只有两条出路——要么成为消费者心智首选，让AI沦为执行工具；要么抢占AI答案席位，在算法推荐中争夺用户选择权。技术永远迭代，但人性亘古不变，品牌的终极竞争，从来都是人心与认知的博弈。
一、AI重构营销：品牌的两种终极生存形态
智讯智库：当下全产业都在被AI重塑，您认为AI时代的分众将是什么形态？品牌业务会迎来怎样的重构？
江南春：AI时代的营销行业，会分化出两个极端，这也是所有品牌的终极出路。
第一种，成为消费者心智中的绝对首选。这类顶级品牌无需依赖AI推荐，AI只会成为它的执行工具。比如用户下达指令“买一箱农夫山泉”，AI会自动全网比价、匹配渠道、完成配送，全程只是高效落地用户的固有认知，无法干预品牌选择。这类头部品牌牢牢占据用户心智，不受流量、算法、AI平台的任何挟持，拥有绝对的定价权和用户主动权。
第二种，进入AI推荐体系，争夺有限答案席位。绝大多数非顶级品牌，都会被纳入AI的推荐逻辑中。用户借助AI决策时，平台通常会推送3-5个备选品牌，只有知名度高、用户认知深的品牌，才能跻身推荐名单，并凭借熟悉感获得用户优先选择。
很多人误以为AI会降低流量成本，这是极大的误区。头部AI大模型每年研发投入高达数百亿甚至千亿，这些成本最终必然转嫁到商业广告中。目前海外AI推荐入口的广告单价，已远超传统广告位，AI流量只会越来越贵、越来越稀缺。
因此，AI时代最便宜、最稳妥的品牌打法，就是抢占消费者心智首选，实现“AI逃逸”。未来分众的核心布局也围绕两点展开：持续助力头部品牌夯实心智首选地位，同时帮助中腰部品牌完成GEO优化，抢占AI推荐的优先席位，适配AI智投的全新营销逻辑。
当下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：24%的用户会借助AI助手购物，其中75%的用户会直接接受AI推荐。AI时代的品牌竞争，本质是心智首选+AI答案的双重竞争。
二、人性永不迭代：品牌的本质是大脑条件反射
智讯智库：媒介形态、传播技术一直在迭代，但消费者的购买决策底层逻辑，有没有永恒不变的核心？
江南春：技术永远变化，人性从未改变。人类大脑结构经过几十万年进化，不会因为十年、二十年的互联网、AI变革发生颠覆。品牌的底层逻辑，始终贴合人脑的运行规律。
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卡尼曼在《思考，快与慢》中提出，人脑分为系统一（直觉反应）和系统二（理性思考）。大脑耗能极高，人体20%的能量供给大脑，为了节能，人类90%的决策都是直觉反应，仅有10%是理性思辨。
这就决定了品牌的核心价值：在用户大脑中建立无需思考的条件反射。怕上火=王老吉，困了累了=红牛，奶酪=妙可蓝多，0卡0脂=元气森林，这些品牌的成功，都是把自身品类、特性与用户认知深度绑定，成为用户的本能选择，无需借助AI查询、无需全网种草对比。
除此之外，品牌传播的核心法则是重复曝光，也就是心理学的“纯粹曝光效应”。人类天生对陌生事物保持警惕，对反复出现、无伤害的事物会产生熟悉感、安全感和好感。长期重复的品牌曝光，能降低用户的认知防御，形成根深蒂固的心智认知。
当下内容粉尘化、传播碎片化，看似品牌种草的渠道变多了，实则建立全民共识的难度大幅提升。移动互联网的精准分发，把用户分割成无数圈层，品牌从0到1的起步变容易，但从1到10、10到100的规模化破圈，变得极难。无数白牌、小众品牌可以靠细分种草存活，但永远无法成为拥有社会共识的顶级品牌。而真正的伟大品牌，必须依靠中心化媒体引爆，突破圈层壁垒，建立全民共识与用户信赖感。
三、AI平权硬技能：人性洞察与稀缺空间成核心壁垒
智讯智库：AI抹平了文案、剪辑、种草等大量专业硬技能，未来商业世界最稀缺、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？
江南春">AI可以批量生产内容、复制标准化技能，实现所有企业的硬技能平权，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人性洞察、共情能力、审美品味与文化感知。
现在很多AI工具可以单日生成万条短视频，所有人的内容生产效率都被拉满，互联网最终会变成信息过载的“垃圾场”。当所有品牌都能产出海量同质化内容，用户不再相信流水线式的AI内容，只会回归已经建立社会共识、拥有真实情感价值的品牌。
与此同时，有限的物理空间成为绝对稀缺资源。互联网是无限开放的流量场，信息漫天飞舞、难以聚焦；但封闭、固定、有用户滞留时间的物理空间，注意力高度集中、传播效率极高。比如电梯媒体，场景封闭、用户无聊无干扰，品牌信息可以精准触达、深度植入，这是碎片化线上流量无法比拟的优势。越小、越封闭、越贴近用户日常轨迹的空间，营销价值越高。
未来最容易被AI淘汰的，是只会机械复制、重复执行、缺乏思考的“肌肉型工作者”；最稀缺的，是懂人性、懂共情、能读懂言外之意与情感矛盾的人。这也是如今硅谷科技公司纷纷招聘中文系人才的核心原因——文学即人学，长期研读文学的人，更擅长揣摩人性、感知情绪、理解文化，拥有AI无法复刻的共情与审美能力。
四、品牌终局：白牌终将落幕，长期价值穿越周期
智讯智库：很多白牌产品靠流量红利快速崛起，产品、性价比都不差，却始终做不成品牌，核心症结是什么？未来企业的核心比拼维度是什么？
江南春：所有白牌都是流量的肥料、渠道的过客，注定昙花一现。白牌的核心逻辑是爆品逻辑、流量逻辑，没有心智壁垒。一旦一款白牌爆火，立刻会被同行快速模仿、价格内卷，流量成本随之飙升，最终利润被渠道和算法收割，短暂崛起后迅速沉寂，没有任何品牌沉淀。
而品牌的核心价值，是创造确定性溢价与无形价值。品牌的性价比公式并非单纯的低价，而是「（有形价值+无形价值）/（有形成本+无形成本）」。有形的产品、成本极易内卷，但无形的信任、情绪、审美、身份、价值观，是品牌无法被复制的护城河。
顶级品牌的溢价，从来不是产品本身，而是精神价值：泡泡玛特提供情绪寄托，Nike传递运动精神，高端品牌承载用户身份认同与审美追求。在物质过剩的时代，用户对刚需产品极致比价、理性省钱，但对能治愈情绪、提供精神价值的品牌，愿意感性付费、支付溢价。
纵观十年、二十年的行业周期，流量风口不断迭代，淘品牌、抖音网红品牌轮番崛起，但最终能穿越周期、稳居行业前列的，始终是珀莱雅、百雀羚、Nike、欧莱雅这类拥有全民心智共识、真实信任感的品牌。短期红利造不出伟大品牌，唯有长期的心智沉淀与价值坚守，能抵御行业内卷与时代波动。
对于无法成为行业绝对第一的中小品牌，破局关键是深耕细分赛道，成为细分首选：可以是功能首选、人群首选、场景首选、区域首选。比如德佑=湿厕纸、Babycare=婴儿湿巾、全棉时代=洗脸巾、理想=奶爸车型，哪怕是3公里区域内的细分品类王者，只要成为用户心智中的唯一选择，就能拥有稳定利润与生存空间。
五、品牌不是成功的结果，而是创业的初心
智讯智库：很多创业者认为，品牌是企业盈利、做大后的附属成果，小预算、初创阶段无需做品牌，您是否认同？小品牌如何低成本建立心智？
江南春：这是最致命的创业误区。品牌从来不是成功的果，而是从0到1的因。
企业的核心功能只有两个：一是创新差异化的产品与服务，二是抢占用户心智首选。任何品牌在研发、立项的第一天，就必须回答三个核心问题：第一，Meaningful（有价值），解决用户什么真实痛点；第二，Different（有差异），拥有哪些差异化优势且能引领趋势；第三，Salient（有记忆点），能否让用户想到品类就立刻想起你。
很多创业者陷入“更好、更便宜”的内卷误区，认为产品品质优于头部、价格更低就能突围，这几乎不可能成功。打败行业龙头的最佳方式，不是模仿对标、优化迭代，而是与其更好，不如不同，与其跟风，不如对立。
飞鹤没有对标国际奶粉品牌的“安全专业”，而是主打“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”，精准差异化抢占本土用户心智；老板油烟机没有对标西门子的精工技术，而是聚焦“中国厨房大吸力”，贴合本土烹饪场景；百事可乐对立可口可乐的“百年经典”，主打“年轻一代选择”，另立赛道、实现破圈。
对于预算有限的中小品牌，无需盲目全国扩张、全网引流，最佳策略是做透周边3公里精准圈层。深耕本地场景、沉淀核心复购用户，让区域用户形成条件反射式选择，靠精细化心智占领赚取高利润，远比全网低价引流、无效获客更有价值。
品牌爆发有清晰的成长路径：0-5亿阶段，靠精准种草、细分场景验证产品差异化与心智逻辑；5-50亿阶段，靠中心化媒体破圈，从网红品牌升级为公众品牌，建立防卷心智壁垒；50亿以上，靠品牌矩阵、精神价值升级，从产品品牌进阶为文化品牌，实现长期穿越周期。
六、消费真相：理性省、感性花，情绪价值成新红利
智讯智库：当下市场普遍热议“消费降级”，您如何看待当下的消费趋势？品牌该如何把握新的消费需求？
江南春：当下不存在单纯的消费升级或降级，而是K型分化、理性省、感性花的全新消费格局。
用户在刚需、高频、标准化的日常消费中，极致理性、疯狂比价、追求性价比，愿意为几块钱的优惠寻找优惠券；但在情绪治愈、自我取悦、爱好热爱的场景中，极度感性、愿意溢价，为演唱会、潮玩、审美、精神体验一掷千金。
本质原因是当下社会高度内卷、大众普遍焦虑。高速发展四十年后，市场进入平稳调整期，长期高压的生活状态，让用户极度需要解压、治愈、情绪释放。消费者不再为平庸的品牌溢价买单，但愿意为有灵魂、有共情、能治愈情绪的产品付费。
孤独经济、情绪经济全面崛起：社恐、独居、高压的年轻群体，需要情感寄托与情绪出口，泡泡玛特等IP品牌的爆火，正是因为承载了用户的情感投射，成为时代的“多巴胺解药”。未来品牌的核心溢价能力，不再是身份标签，而是时代情绪共鸣、用户精神治愈与自我表达价值。
而能快速抢占用户心智的内容，永远具备两大特质：一是极致简洁、朗朗上口，形成记忆点；二是贴合时代情绪、充当用户“嘴替”，说出大众心声。比如空刻意面“只做妈妈不做饭”，精准击中新时代宝妈的价值观，引发广泛共情，快速实现心智破圈。
七、未来十年消费风口：人口与技术双轮驱动
智讯智库：立足当下，未来十年有哪些确定性的消费赛道会持续爆发？中国品牌的终极突围方向是什么？
江南春：未来十年的消费机会，核心依托人口结构变化+技术迭代升级两大趋势，四大赛道确定性最强：
第一，二手经济。市场平稳期，用户消费更理性，闲置交易、轻奢二手、循环消费需求持续爆发，适配大众性价比消费需求。
第二，活力老年经济。60后、70后逐步进入老年阶段，这一代人有钱、有闲、有文化、有消费意愿，摒弃了老一辈的节俭观念，注重养生、抗衰、娱乐、自我享受，养老、抗衰、中老年文娱赛道潜力巨大。
第三，抗衰与健康经济。全年龄段健康意识觉醒，从养生调理、身体抗衰到机能优化，成为全民刚需，高科技健康赛道持续增长。
第四，AI万物赋能赛道。AI不是单一行业，而是全行业重构工具。所有传统行业、传统产品，都可以通过AI重做一遍，实现千人千面、精准适配、体验升级，诞生全新品牌机会。
而中国伟大品牌的终极突围，必然依托两大核心优势：
一是科技碾压性优势。如同中国新能源汽车，不止是性价比领先，更是技术、体验、产品力的全方位碾压，摆脱低端代工标签，掌握行业核心话语权。品质只是品牌底线，科技与体验才是品牌天花板。
二是文化母体输出优势。随着中国综合国力提升，中国传统文化、东方美学、中式哲学将成为全球潮流。扎根中国文化母体、传递东方审美与价值观的品牌，将走出国门，成为世界级文化品牌，实现从产品输出到文化输出的升级。
八、企业家精神：长期定力、少年勇气与因果思维
智讯智库：您见过无数品牌起落、企业家沉浮，成功企业家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？失败最核心的误区又在哪里？
江南春：成功的企业家，终身拥有勇气、定力与长期信仰。
真正的伟大布局，都是孤独的长期坚守。比亚迪王传福深耕新能源汽车十几年，在行业无人看好、全网质疑的孤独周期中持续投入；钟睒睒打造东方树叶，历经十年低迷，最终抓住无糖茶赛道风口，登顶行业第一。分众的电梯媒体赛道，也是摒弃主流户外广告逻辑，坚守封闭空间、用户日常轨迹的小众赛道，在长期坚持中成为全球顶级户外媒体。
企业家的核心特质，不是精准的逻辑推演，而是相信长期趋势、敢于all in的少年感。很多企业做大后陷入守城思维，顾虑风险、惧怕试错、不敢突破，而商业世界永远在迭代，守成即是退步，唯有持续进攻、保持少年锐气，才能穿越周期。
而企业失败的核心，从来不是战术失误，而是误判大势、本末倒置，只重结果、不种因果。
绝大多数企业家沉迷流量、算法、渠道、短期业绩，执着于优化结果，却忽略了企业的核心本质——打造差异化价值、抢占用户心智。当企业脱离“创造用户价值”的大道，一味追逐风口、炒作市值、依赖流量红利，短期或许获利，长期必然被市场淘汰。
我在2008年经历过分众市值从86亿美金暴跌至6亿美金的重创，核心教训就是初心跑偏：放弃自身核心赛道，追逐互联网风口、讲故事做市值，脱离了多方共赢的商业本质。真正的长期主义，是赌对不变的底层逻辑，而非追逐瞬息万变的风口。
九、AI时代的核心能力：提问、审美、共情与文化感知
智讯智库：AI让知识获取、内容生产的成本趋近于零，当下教育和个人成长的核心方向是什么？年轻人最该培养的核心能力有哪些？
江南春：AI时代，标准答案一文不值，定义问题、甄别答案、洞察人心、感知美的能力，成为顶级稀缺能力。
第一，提问与定义问题的能力。AI可以解答所有已知问题，但无法甄别什么是有价值的真问题。未来，提出高维问题、精准定义需求、找准核心矛盾的能力，远超解题能力。
第二，审美品味与甄别能力。AI可以批量生成内容、文案、设计，但输出的是标准化、无灵魂的答案。拥有审美判断力，能从海量AI结果中，筛选出直击人心、贴合人性、适配文化的优质内容，是核心竞争力。
第三，人性共情与同理心。AI可以模拟情感，但无法拥有真实的人生体验与情绪感知。人类复杂的情感矛盾、言外之意、时代共鸣，是算法无法复刻的，高情商、强共情、懂人性的人，永远不可替代。
第四，文化母体感知能力。所有品牌、审美、消费的底层，都根植于民族文化基因。读懂本土文化、吃透东方美学、理解时代精神，才能创造出有温度、有共鸣、能穿越周期的作品与品牌。
十、人生修行：深耕热爱，活出人生浓度
智讯智库：当下很多年轻人陷入30岁危机、意义感缺失，您有哪些人生建议？历经二十余年商业跌宕，您如今最看重的人生价值是什么？
江南春：我给年轻人的核心建议只有两点：深耕热爱，活出浓度。
所有长期的坚持，都源于热爱。高强度的工作从不消耗热爱的人，就像孩子打游戏可以通宵不累，因为内心充满驱动力。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，把热爱与事业结合，方能抵御内卷、对抗焦虑、长期深耕。
人生的价值，不在于物理寿命的长短，而在于心理浓度的高低。很多人活一辈子，如同白开水，平淡无波澜，没有高光、没有热爱、没有创造；而真正有意义的人生，是拥有无数次高峰体验，持续创造价值、感受热爱、输出自我。
50岁之后我最大的感悟是，健康是一切价值的底层基石。高强度的思考、长期的事业深耕，都需要良好的身体状态支撑。学会自我管理、坚持抗衰、养护身心，才能延长高质量的人生周期，创造更多价值。
而我毕生的事业追求，是做中国品牌的幕后推手。我的文学底色、营销经验、分众的平台价值，最终都用来助力中国品牌成长、助推中国品牌全球化。未来回望一生，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财富与规模，而是助推了一批又一批中国品牌崛起，为行业、为社会留下了有价值的作品。
核心总结
1. AI时代品牌终局：要么做心智首选，让AI为你服务；要么抢占AI答案，在算法中争夺选择权，流量成本只会越来越贵，心智资产才是永久壁垒。
2. 营销底层不变：人脑节能本能、纯粹曝光效应、人性情绪需求永恒不变，品牌永远是建立用户不假思索的条件反射。
3. 商业竞争核心：硬技能可被AI平权，人性洞察、审美共情、文化感知、长期定力成为终极护城河；白牌赢流量，品牌赢人心。
4. 消费新趋势：刚需理性比价，情绪感性溢价，治愈、解压、自我表达的情绪价值，是未来十年最大的消费红利。
5. 长期主义真谛：不追逐短期风口，深耕行业本质、坚守用户价值、保持少年锐气，深耕一事、长期下注，方能穿越所有周期。